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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河之南

 
 
 

日志

 
 

直到九十年代我们村才有小孩喊“爸”  

2008-12-09 23:16:14|  分类: 散文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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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首先说,我们那里并不十分偏僻,改革开放后的新生事物也是层出不穷。比如84年李郎中家买回了全村第一台电视机,让全村老少惊为天外来客;85年段家五妮穿上了第一条牛仔裤扭起了迪斯科,恶心一个村子没过好年;86年王放影员骑上了全乡第一辆家用摩托车,却总为买不来汽油发愁;87年我家可以全年候吃上白面馍,这种解放前地主老财都过不上的日子,让爷爷提心吊胆不敢信其真有好多年;88年乔家小妹到广东一个城市当保姆,荣幸地开了本村外出打工的风尚;89年李二哥和张小花整个夏天晚上都在村后坡上约会,全村老母鸡都为他们脸红,二人可称为我村自由恋爱的祖师爷奶。

 

    事实胜于雄辩,谁也不能否认我们那里是一个能够与时俱进、开放程度相当高的地区。但就在这样一个颇为前沿的阵地,数千年来竟没有小孩喊“爸”。岁月可是不等人哪,眼见着轰轰烈烈的二十世纪就要消费完了,崭新鲜亮的二十一世纪即将出炉,中国已经开放得只背心裤头,村里没牙的老太太都会唱《象雾象雨又象风》了,可在父亲称呼这个领域却一直是潭死水,满村子听到的都是土得掉渣的“伯”、“爹”、“大”、“叔”。有必要解释一下这几个称呼。在我们那一带,“伯”、“爹”、“大”、“叔”既可以是父亲弟兄们的称呼,也可以是父亲的称呼,这取决于父亲的排行。比如说父亲排行老大,那子女们都只能叫“伯”,老二叫“爹”,依次类推,没有固定的称呼,但绝不会称之为“爸”。

 

    这不是因为我们那里人笨得不知道有“爸”这个称呼,电影电视里海了去了,里边连收破烂的玩猴的都在大喊特喊着“爸爸爸”,一点也不害臊一点也不生活。我们附近有一个军工企业,大多数是东北那疙瘩儿迁来的,人家也在喊“爸”,这个洋气的称呼叫得村里在任以及准父亲们心里象有个女人在撩拨着,可就是缺少敢于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直到有一天,一个楞头青冒出来了。这家伙平时就有点缺心眼,又娶了一个“二不逗”(方言,指爱冒个尖、出个格)女人。头胎生了个闺女,没敢叫爸,但是憋得不行,过几年又生个小子,夫妻俩人宝贝得生了皇帝一般,小皇帝呀呀学语时就闷在屋里偷着教他喊“爸”,那兴奋劲好象一个“爸”就转了非农业户口一样。

 

    可是不可能总是偷着叫吧,童言无忌,童言无欺,阴谋总有败露的一天。这可把这两口子愁坏了,孩子一大,在人前开口 “爸”长“爸”短地叫,非给祖宗八辈的脸都丢尽了不可。这可怎么办?

 

    这两人愣是愣点,脑子可不笨。伟大的主意很快就伟大地产生了,两人就象当今的党政两把手一样有组织、有步骤地制订了一整套计划。

 

    一是散布舆论。在小孩会说话前就利用饭场、集会人多时说爸这个称呼的重要性和恰当性,并举例说哪村哪村已经走在我们的前头了,显示我村是多么地跟不上时代步伐,多么地愚昧落后。长此以往,村将不村,不使用“爸”这个举世认同的称呼,“恐怕孩子长大了连个女人也娶不到”。

 

    二是请人说法。从城郊某村特邀了一个“走在前头的”亲戚,带孩子来家里住上几天,好肉好酒地伺候着,零食果子一个劲地哄着,让小祖宗进进出出“爸爸爸”不断,象是村里驻扎了一个机枪连。他们相信,听得多了,对这个声音适应了,耳朵眼里磨出茧子了,等到自家儿子再叫,即便是惊世一吼,村人也会充耳不闻了。

 

   三是实行苦肉计。两人绞尽脑汁,破费了好几大毛,却发现祭出的前两招收效不很理想。当他儿子试验性地在人前叫出那个“爸”字时,引起的是全场人的愕然,仿佛大家听到的不是脆甜的童音,而是凄厉的鬼嚎。好不容易等到证明各位老大爷的确没有听错后,人场里爆出的是喷饭一样的大笑。有个女儿嫁到城里的老太太由于笑得过于突兀,竟把女儿孝敬的沾满了玉米渣的假牙喷出了几尺远,心疼得老人几顿没吃饭(也没办法吃饭,假牙摔坏了)。面对这种反应愣头青们自有准备,一把揪过其子照着屁股就是几巴掌,边打边骂:“小鬼孙,好的不学,你表姐来家两天就学会喊爸了。”一顿打、一句话,就巧妙地将罪过全推给了来说法的亲戚。亲戚知道后作何感想不得而知,只知道当时正为“爸”叫得好而满脸欢笑的那个倒霉蛋,无来由吃了一顿暴打,哪里还忍得住,张嘴一哭,惊天动地,气壮山河,搞得村里象下了一场雷阵雨。

 

    这苦肉计倒是奏效,大家都知道了不是大人的错,谁还会追究一个乳毛未干的孩子呢?“爸”就这样叫下去了,尽管少不了嘲笑,少不了轻视,产生过争执,产生过故事,但“爸”这个称呼开始在我们村叫开、扎根却是事实。村里叫“爸”的孩子越来越多,最后不叫的爸的孩子象当初叫爸的孩子一样没有了市场,终于绝迹。

   

    可是第一声 “爸”叫响时已经是九十年代了,在这个问题上我们村还真是没有跟上时代。现在,第一个叫爸的孩子也成家了,他的时代刚刚开始,一切还不能定论,但可以肯定的是,他的孩子无论如何不会为一个“爸”的称呼而受到种种特别的待遇了,因为现在我们明白了,“爸”字本身就是一个最天然最自然最原始的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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