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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河之南

 
 
 

日志

 
 

幸福是块白冰糖  

2012-11-05 20:56:34|  分类: 岸风活动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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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从出生到三岁半,一直住在乡下老家。老家有他的爷爷、奶奶,还有老爷、老奶。老爷年近八旬,终于见了重孙子,心里悬的一块石头,总算落在了地上。

按说这块石头,能少悬几年。怪我醒劲晚,对周围花呀草呀视若无物,白白浪费掉大好青春。虽然两个姐姐结婚生子挺积极,可在我爷理当批判的老观念里,那些个重孙子都是“外”人,续不上俺家的香火。

俺是长孙,我爷心里着急,却从没对我说过,不过我知道他心里着急。能让我爷这辈子着急的事不多,至少在我的印象里,他没有专门为什么事着过急。他生于上世纪20年代,经历过年馑、战乱、跑兵、逃命。被土匪的子弹追过,被保长的子弹追过,也被老日的子弹追过。很多该着急的事,在他都不算事。

他这一辈子,不管旧社会还是新社会,都是个种地喂牛的农民。前面三十年,在饥饿线上挣扎。中间四十年,在温饱线上挣扎。只有最后十来年,才吃穿无虞,但是与城里的物质水平,还是有不小的差距。当他去世三周年时,进城多年的小姑擦着眼睛下结论说:“爹一辈子没享过福”。

我看看身边已经9岁的儿子,看看我爷坟头覆盖的青草,再回头看看不远处模糊又清晰的老屋,又抬头看看灰蓝的天和绯红的日,觉得事情的边界突然想不清楚了,一个从没有疑问过的疑问跳了出来。

我爷幸福吗?老实说,我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是年轻,不到想这个问题的时候。没想过的潜意识,还是认为他是幸福的。我爷是农民,有生之年,从没有想过辞职不干,也没有要求政府换个工作。没有怨言,没有失落,这样的心理状态,应该是幸福的吧。对身后之事,一是不火葬,跟父母祖先埋在一个坟园,二是不准卖房卖地。通过我们的努力,都得以实现,他也应该含笑九泉吧。

现在,当我被小姑提醒,开始想的时候,才发现这个问题不好回答。我甚至有点后悔,为什么在我爷活着的时候,没有亲口问上一问。让一个人去评价另外一个人是否幸福,本身就不靠谱,何况还是一个过世的人,连验证的机会都没有。

我还怀疑,评价一个过世的人是否幸福,到底有没有意义呢?若说有意义,也只是对活着的人有。我们追问历史,是为了观照现实。从这个意义上说,追问我爷是否幸福,是在追问我们自己是否幸福。小姑判断我爷没享过福的前提,是她正在享福,或者曾经享过福。而我觉得我爷幸福,是不是就说明我不幸福呢?

我的脑子乱了。这时,身边的儿子突然抓住了我的手。我抬眼看他时,他也正在看我。他的眼睛微微发红,使我想起了前几天的一个早上,他无来由地哭了起来。我和他妈以为他病了,他却拖着哭腔说:“我想我老爷。”

我和他妈对望了一眼,看得出他妈和我一样觉得诧异。这孩子,在他老爷去世的悲痛气氛里,还和邻居的小孩又打又闹,真是不知生死为何物。我们一直认为,他不会对老爷有太深的记忆,早上那句话,却实实在在证明我们想错了。

他妈边抚慰着他,边问他:“你记得老爷吗?”

“嗯,”他说:“老爷给我吃白冰糖。”

我们一时默然,心中是说不出的滋味,这是我们多么熟悉的一幕。儿子在老家,学会了走,学会了跑,可能为了一片好看的树叶或蝴蝶,会从院里跑到门外去。他老爷坐在老屋门口的台阶上,身边放着拐杖。一看不见重孙儿,他会叫着喊:“来,白冰糖。”

儿子跑过来,蹭在他身上。他从怀里摸出一小片旧报纸包的包来,包得并不严紧,几颗白亮亮的晶体在探头探脑。他从包里捏起两粒来,儿子立即张大了小口,仰起脸,让老爷把白冰放进嘴里,然后又跑开了。在他身后,可见他老爷嘿嘿的笑脸。

工夫不大,他老爷又会喊他,他又跑过来,含了白冰糖跑开。在他身后,还是他老爷嘿嘿的笑脸。

后来,他摸着了门道,想吃的时候,就蹭到他老爷身上,有时还亲自下手,到他老爷怀里掏。也许是挠着了,他老爷先自嘿嘿地笑起来。

这个熟悉的镜头,让我头脑有点清醒了。在这个镜头里,我爷应该是幸福的。

但是,这是一个不好解读的幸福。因为给了重孙儿一颗廉价的白冰糖,重孙儿高兴了,他就感到幸福了吗?那么,幸福岂不是太容易得到,太廉价了?这与我们平时信仰的关于幸福的新思维、新理念,那些上穷碧落下黄泉的深刻的全面的幸福,是那样的格格不入,相差万里。

又不禁联想到他那不合时宜的遗言:土葬和保存老家业。还有开篇心里的那块石头,联结着我爷留给我的全部记忆,象一部黄土色的剧集在心上放映。

可我还是不太明白,我爷到底幸不幸福。

不明白就留点糊涂吧。我倒是愿意给幸福一个比喻。幸福,就是那颗白冰糖,会让你感到一种无比美妙的甜。这个甜,是你乐意要的那个人给的。并且,还会顺着来路,返回到那个人的身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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