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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河之南

 
 
 

日志

 
 

闲话金庸9:《侠客行》----憨瓜长得大  

2013-01-21 10:37:12|  分类: 文论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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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河之南摄于凤凰)

《侠客行》的主题,金庸在“后记”中交待得清楚明白:“在《侠客行》这部小说中,我所想写的,主要是石清夫妇爱怜儿子的感情。”

我第一次读这部书,是在初二时,并没有觉出这爱怜之情多么令人动容,倒是对一样东西印象深刻,就是那“腊八粥”。

腊八粥于我熟悉到土里土气的地步。我是农村孩子,从小的概念,凡是自己生活中固有的,都认为是土气。这也难怪,农村的东西,大都是土地中生成,偶有不在土地中生成者,也要不可避免地沾上土的腥气,土的颜色。与土相对的,自然是洋。火柴、煤油外国传来,被称为洋火和洋油。城里人的穿着打扮,叫做洋气。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腊八粥是断不了要喝的,每年一次。用自家地里长出来的大米、豆类、花生、玉米,自家树上结的红枣、板栗,浓浓地熬上一锅。母亲盛到粗瓷碗中,挑进几根咸萝卜条或芥菜丝,递与我。我双手捧着沉甸甸的饭碗,一阵热气透到手心,原本冰凉的小手顿时温暖。抄饭入口,却烧嘴烫牙,一边用舌头不住捣腾降温,一边让那五谷独有的清香沁透双腮。

这腊八粥不仅用来喂人,也喂树。通常是在枣、梨、柿、桃等瓜果树上,用柴刀斜砍出一两个口子,就象给人喂饭一样,把腊八粥抹进去。那树却是顽皮婴孩,只吃一口,便不再下咽,直往外吐,流得满脖子纵横不是。

据大人说,凡是喂过的树,长得会更快,来年结果更多。

因此在我的意识里,这腊八粥土气之极,简直是吾乡独有。没想到《侠客行》中也有腊八粥,当时的惊讶,不亚于群雄面对侠客岛那碗绿色腊八粥的惊讶。那时已知金庸乃香港人氏,香港对于当时的初中生,不啻于外邦洋国。如此洋气之地,竟也有腊八粥乎?当时心理之特别,真象听到一个外国人操一口吾乡的方言。

吾乡处于大陆中部,山封地塞,头顶指甲大一片天,所有风俗人物皆直俗土笨。左邻右舍吃饭爱聚在户外空场,我们叫饭场。一伙人或坐在刻着繁体字的断碑上,或蹲在虬突的树根旁,边吃边唠些家长里短,间或开些他们才懂的玩笑,饭场内外便充满了快活的空气。这一幕,因城镇化和与国际接轨,现已不复幸存。偶有回乡,跟家人猫在屋里埋头乱造一通,听着所有TV烦人的聒噪,心中寂寂然也。

饭场中所唠,大都是常人常语,偶有精警之言,也是俗极土极的话,不经年月发酵难知其味。邻居王大伯,文凭不过小学一年级肄业,最高职务是大队通信员,终身成就为扒坷拉艺术家。饭场上少言寡语,一副老农应坚守的乡愿模样。他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就象石中玉,聪明伶琍,却猴跳之极,从小精通色子牌九,不免耽误正业,最终一事无成。小儿子好似狗杂种,木讷本份,勤勉有加,结果考上大学,也算秀于江湖。

饭场上不免较起兄弟二人之不同,王大伯一言概之,给我印象极深。此话正是题目中所写:憨瓜长得大。

乡下种南瓜的经验,凡是早早冒出来惹急巴慌的瓜儿,一般长不大就萎了。只有不急不躁沉稳从容的瓜胎,才能长得顺风顺水。这种瓜,被称为憨瓜,也用来指具有这种品质的一类人。

《侠客行》中的狗杂种,正是这类憨瓜。他具有当下已经十分罕见的品质,或者说是落伍于工业和信息化时代的缺点。这种品质可用已显得生僻的词来归结,如:羞怯、腼腆、纯朴、稚气、拙直、专心、沉静、善良、谦逊、坚持······

狗杂种的成功,表面看尽是巧合,内里无不是这种品质在起作用。他与谢烟客、长乐帮、赏善罚恶二使、丁家一干人、雪山派一帮子的关系,总是敌对的多,和睦的少。他与谢烟客的际遇,表现最为集中。谢烟客对他,可是没安一点好心,明枪暗箭,谋阴设陷。在这样恶劣的环境包围下,最终他不但没被弄死,还因祸得福,过了通关,升成最高级别玩家。

这生死互易,换作另外一个人,那是想都别想。纵如比他聪明伶琍百倍的石中玉,因为缺少这种憨瓜的品质,也是落得可怜的下场。

他对武功,对爱情,对双慈,无不如此,无不是赤子之心。这才是人间大道,才合阴阳奇正之理。

金庸写人物,到《侠客行》已入化境,狗杂种的典型性,比之郭靖,更深一层。虽然侠客行不是金庸最好的作品,可狗杂种,却不输金派任何一个男主角。他的哲学意义,更是超出武侠人物本身的概念,具有一种普世的价值。尤其对现在这个物欲的世界、厚黑的社会、异化的人心,对那些“精致的利己主义者”来说,无疑是一针难得的清醒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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